草原的春来得迟,三月末的风依旧带着刀子般的凛冽,但仔细看,枯黄的草皮下,已有针尖般嫩绿的新芽,顽强地顶破冻土,宣告着生命的轮回。
其木格骑马走在“牧”合作社新划定的五千亩生态修复区边缘。脚下,去年按照乌克兰专家尼古拉建议播种的耐寒牧草已经成片返青,形成一道坚实的绿色屏障,将背后那片因过度放牧而沙化的区域隔离开来。更远处,合作社新建的奶站白色围墙在晨光中格外醒目,旁边,规划中的型乳品厂地基已经打好,钢筋骨架指向空,像一支等待挥毫的巨笔。
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合作社成员增加到六十七户,借出去的“紧急救助金”没有一户拖欠,首批签约“草原守护者”协议的牧民们,在刚刚过去的艰难冬,因为合作社的统一购销和饲料补贴,损失比往年少了近三成。巴特尔带队的巡逻队已经颇具规模,钢巴图的残余势力彻底销声匿迹。旗里、甚至自治区的表彰接踵而至,“牧”合作社成了名副其实的“牧区改革样板”。
但此刻,其木格心头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这石头,来自一封几前从哈尔滨转来的信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陈望派来的那位戴着金丝眼镜、话总是带着各种数据和“渠道”“终端”“溢价”等陌生词汇的市场部经理,李富贵。
信是陈望亲笔写的,内容简要:“秀兰,草原模式初成,当思长远。‘牧’品质已验,可试外销,树品牌,闯市场。已派李富贵携团队协助开拓京沪高端渠道。此事不易,需耐心,更需你拿主意。记住,草原的根,在草原;但草原的奶香,可以飘得更远。家中有事,可随时电告。”
李富贵来了三,带来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“坏消息”和“高门槛”。
“其木格主任,”此刻,在奶站简陋的办公室里,李富贵摊开笔记本,语气专业但难掩焦灼,“我们前期通过集团渠道,将‘牧’的奶酪和奶粉样品送到了北京、上海几家高端超市和精品食品店。品质反馈很好,尤其赞赏奶源的纯净和风味独特。但是……”
他推了推眼镜:“但是,进入这些渠道的成本,远超我们预估。首先是‘渠道费’、‘条码费’、‘促销管理费’,林林总总,一个单品进入一家大型连锁超市,前期费用就要五到八万。这还只是‘进门费’。其次是定价,我们的奶粉,生产成本加上物流,到京沪终端,成本就在每罐六十元左右。可同类进口奶粉售价在一百五十到两百,国产高端品牌也在百元以上。超市要求至少百分之四十的毛利,这意味着我们的零售价至少要定在八十五到九十,才能勉强覆盖成本和渠道费用,利润微薄。”
其木格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颗风干的奶疙瘩。这些数字对她而言有些抽象,但“五到八万”“八十五到九十”这些具体的数目,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。合作社账上目前所有的流动资金,加起来也不够同时支付两家超市的“进门费”。而八十五元一罐的奶粉……她想起朝鲁上次来交奶时,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,数了半才凑够孩子学费的场景。草原上的牧民,一年到头手里也见不到几张百元大钞。
“还有品牌认知问题。”李富贵继续道,“我们的包装设计已经请哈尔滨最好的公司做了,突出了‘草原’、‘然’、‘生态’概念。但在消费者眼里,‘牧’是完全陌生的品牌,没有广告轰炸,没有明星代言,摆在货架上,很难吸引那些认准了国外大牌或国内老字号的顾客。超市给的位置也不会好,很可能在货架最底层或角落里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。除了李富贵,合作社的几位骨干——巴特尔、朝鲁,还有负责账目的乌云其其格都在。巴特尔眉头拧成了疙瘩,朝鲁则是一脸茫然,显然没完全听懂,但“很贵”、“难卖”的意思他明白了。只有乌云其其格,这个上过初中的姑娘,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,脸色同样凝重。
“李经理,”其木格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沉稳力道,“按你的法,我们合作社的奶,想卖到北京上海的大商场,不仅得先交一大笔‘买路钱’,还得卖得比成本贵很多,就算这样,还可能因为没人认识,根本卖不掉?”
李富贵脸上露出一丝尴尬,但点零头:“基本……是这样。这就是现代消费品市场的规则,尤其是高端市场。品牌建设需要时间和巨额投入。”
“那如果不进这些大超市呢?”巴特尔忍不住插嘴,“咱们就卖便毅,卖给需要的人不行吗?”
“可以,但那样‘牧’就永远只是一个区域性产品,无法实现品牌溢价,利润空间有限,抗风险能力也弱。”李富贵耐心解释,“陈总的意思是,希望‘牧’能走出一条高端化、品牌化的路子,这不仅是为了赚钱,更是为了提升草原产品的价值,让牧民的劳动获得更高回报,也让‘草原生态’这个核心卖点,被更多城市消费者认可和买单。这是一个长期战略。”
长期战略。其木格咀嚼着这个词。她理解陈望的远见,也感激他为此投入的资源。但理解归理解,现实是冰冷的。她仿佛能看到,合作社辛苦生产出的、饱含着牧民心血和草原阳光的奶制品,被贴上高昂的价签,放在冰冷华丽的货架上,无人问津,最终蒙尘、过期、被丢弃。而合作社的账上,却因为支付了巨额的“买路钱”而捉襟见肘,甚至可能拖累刚刚起步的生态修复和基础建设。
“李经理,谢谢你带来的信息,也谢谢陈总和集团的全力支持。”其木格站起身,语气郑重,“这件事关系重大,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决定的。我需要时间,和合作社的全体成员商量。草原上的事,得草原上的人自己拿主意。”
李富贵表示理解,留下了一叠更详细的市场分析报告和渠道合作方案,便和助手离开了奶站,他们要去旗里考察可能的本地分销点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草原自己人。
“其木格,这事……靠谱吗?”朝鲁最先憋不住,“咱们的奶是好,可要让城里人花那么多钱买,还先给商场交钱?我听着怎么像……像以前的王爷收租子?”
巴特尔没话,只是用力搓着粗糙的大手,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领域的警惕和不安。
乌云其其格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年轻的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芒:“主任,李经理的‘品牌’、‘溢价’,我觉得有道理。咱们的奶,品质确实比我在旗里商店见过的所有奶粉都好。如果一直便宜卖,或者只在附近卖,确实可惜。但是……那个成本太高了,风险也太大了。咱们合作社刚刚有点起色,经不起大折腾。”
其木格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阳光下泛着新绿的草场,更远处,是连绵的、尚未完全褪去枯黄的草原,一直延伸到际线。这片土地养育了他们世世代代,给予了他们一切,也束缚着他们。走出去,是陈望指出的方向,也是她内心深处隐隐的渴望——让草原被看见,被珍视,而不仅仅是地图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。
但怎么走?像李富贵的那样,遵循城里大商场定下的、冷冰冰的“规则”,用巨额资金去叩门,去博一个未知的结果?合作社的家底太薄,牧民们的信任太珍贵,输不起。
“其木格,”巴特尔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,“陈总派来的人,肯定是为了咱们好。但咱们自己的脚,得踩在自己熟悉的草地上。要不……咱们先不急着去那么远、那么贵的地方?就在附近几个盟市,甚至省城试试?路近,成本低,就算卖不动,损失也。”
其木格心中一动。这或许是更务实的一步。品牌之路不能一蹴而就,或许可以先从建立区域口碑开始?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:“其木格主任!不好了!”
一个年轻牧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脸上带着惊慌:“主任,巴雅尔大哥他们在北边巡边时,发现有人偷偷在我们修复区边缘挖土!还赶着几辆车,像是要拉走!巴雅尔哥拦住他们问,那些人凶得很,是‘正经买卖’,赢手续’!两边快打起来了!”
“什么?!”巴特尔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其木格心头一紧,刚刚还在思考的遥远市场问题瞬间被拉回残酷的现实。她看了一眼桌上李富贵留下的、写满“渠道”“溢价”的报告,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正在艰难恢复生机的草场。
根,正在被人觊觎和破坏。远方的桥还没找到搭建的方法,脚下的土地却已烽烟再起。
“朝鲁,召集巡逻队!乌云,带上合作社公章和所有文件!”其木格抓起马鞭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,“巴特尔,先去稳住,别动手!我马上到!”
她翻身上马,草原因春风而刚刚柔软下来的气息,瞬间又被凛冽的危机感取代。她忽然明白了陈望信里那句“草原的根,在草原”更深一层的含义——无论眼光放得多远,心思飞得多高,解决问题的力气和勇气,最终还是要从脚下这片土地,从身边这些并肩作战的人身上汲取。
远方的桥要建,但前提是,脚下的根必须扎牢,不容侵犯。
骏马嘶鸣,蹄声如雷,朝着事发地点疾驰而去。身后,奶站的炊烟笔直升起,在辽阔的蓝下,画出一个微却坚定的惊叹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