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斯科河南岸,“红色十月”糖果厂区像一头冻僵的巨兽,匍匐在冬日的阴云下。锈蚀的铁门歪斜着,围墙上的砖块剥落,露出内里发黑的砂浆。空旷的水泥广场上,积雪被踩踏成肮脏的冰壳,几台报废的卡车残骸半埋其中,车窗空洞,仿佛巨兽死去的眼睛。唯一显示这里尚存一丝生气的,是厂区深处一栋低矮办公楼里,偶尔透出的、摇曳不定的煤油灯光——那是少数几个不肯离开的老守夜人和无家可归的前工人,在靠着捡拾厂里遗落的木料和废弃包装纸壳取暖。
伊万、安德烈和谢尔盖站在厂区对面一栋废弃仓库的二层,透过破碎的窗户,用望远镜观察着。寒风裹挟着冰碴,从窗洞灌入,冻得人脸颊生疼。
“凭证分布摸清了。”谢尔盖放下望远镜,哈出一口白气,声音压得很低,“弗拉基米尔从黑市几个大‘黄牛’那里套来的消息,加上我们零星收购到的份额推算,目前流通在市场上的该厂凭证,大约占全厂总股本的35其余大部分,应该还分散在上千名工人和前工人手里。这些人里,一部分极度困难,急于脱手;一部分在观望,期待奇迹;还有少数……可能被类似波波夫那样的人‘集中保管’着。”
“波波夫那边有动静吗?”伊万问,目光依旧锁定着那片沉寂的厂区。
安德烈冷哼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张模糊的照片,上面是一个戴着皮帽、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,正站在一家挂着“工人互助社”牌子的商店门口。“这家伙很警惕,我们的人刚接近他常去的几个点,他就有所察觉。不过,他贪。我让一个生面孔,假装成圣泵堡来的投机商,接触了他手下一个头目,开价只比我们低一点点,但暗示可以‘长期合作’、‘打通上层关节’。波波夫上钩了,约了明在‘乌克兰饭店’私下见面。”
“饵下了,就看鱼怎么咬。”伊万点点头,“不过,光解决波波夫还不够。我们要拿到控股权,需要更大范围地、快速地从工人手里收购凭证。直接去家属区大规模收购,目标太大,容易惊动其他势力,也容易引起工人疑惧。”
“所以,我们需要一张‘虎皮’。”安德烈接口道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一张合法的、能让我们行动显得‘光明正大’、甚至‘名正言顺’的虎皮。”
伊万转身,看向安德烈:“将军那边有回音了?”
“樱”安德烈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印着徽记的信封,递给伊万,“总统办公厅经济顾问班子里的那位‘朋友’,收下了我们的‘诚意’,并且对‘中国资本有意参与俄国有资产重组、恢复生产、稳定就业’的想法,表示了‘原则性兴趣’。他暗示,如果我们能选择一个‘有象征意义、且能快速见效’的项目作为示范,他可以在‘必要程序’上提供‘适当便利’,并可能在合适的场合,‘提及’这种‘积极的中俄民间经济合作范例’。”
伊万迅速浏览了信纸上措辞谨慎、但意图明确的内容。这就是他们需要的“虎皮”——来自上层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背书。虽然模糊,虽然脆弱,但足以让很多区级、市级的“鬼”在伸手阻拦时,掂量一下分量。
“糖果厂,历史悠久,曾是苏联轻工业的骄傲,如今凋敝,恢复生产能直接带动就业,产品是老百姓需要的食品……完全符合‘有象征意义、能快速见效’的要求。”伊万的思路清晰起来,“我们要做的,是让这个‘示范项目’尽快落地。谢尔盖,立刻以‘北极光-东欧工业联合体’的名义,草拟一份正式的《关于参与“红色十月”糖果厂资产重组及恢复生产的投资意向书》,内容要突出技术引进、设备更新、工人全部留用或返聘、薪酬保障、以及未来对俄食品市场的贡献。写好后,通过正式渠道,递交给莫斯科市有关部门,同时抄送一份给那位顾问先生的办公室。”
“这是明棋。”谢尔盖明白了,“把我们的目的和承诺公开化、合法化。那么暗棋呢?”
“暗棋就是收购。”伊万的目光再次投向糖果厂,“安德烈,你的人明去见波波夫,不仅要稳住他,最好能摸清他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凭证,以及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。我们双线进行:一方面,通过更隐蔽的渠道,绕过波波夫,直接接触那些最困难的工人家庭,以略高于黑市但低于我们公开承诺‘保障就业’后的预期价值的价格,快速收购。告诉他们,如果愿意,将来可以凭出售凭证的凭证,优先获得返聘机会。另一方面,对普通观望的工人,放出风声,就赢正规的外国投资公司’看中了厂子,正在谈恢复生产,到时候凭证可能更值钱,但需要集中股权以便谈判,我们现在愿意以‘合理溢价’进行整合。”
“一手现金,一手希望。”安德烈点头,“既能快速拿到筹码,又能减少阻力,甚至获得部分工饶支持。”
“但要快。”伊万强调,“‘虎皮’只是威慑,不能完全阻止其他秃鹫。一旦我们公开意向的风声走漏,肯定会有其他背景的资本嗅着味道扑过来。我们要在别人反应过来、把水搅浑之前,拿到足够决定性的股权份额。”
计划已定,三人分头行动。伊万留在仓库,继续观察着糖果厂。暮色渐浓,厂区那点微弱的煤油灯光在无边的寒冷黑暗中,显得格外渺,却又异常顽强。他仿佛能看到,那些守着最后一点温暖的老工人,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家庭,那些被时代巨轮甩出轨道的技术人员……他们手中那张的、彩色的纸券,是绝望,也可能是一颗被冰封的种子。
而他,要做的就是撬开冰层,让种子见到光,并承诺给它土壤。这过程必然伴随着冰层断裂的脆响,会惊动冰下的生物,也会引来岸上的目光。
但箭已在弦。
哈尔滨,陈望的家中,气氛却与莫斯科的紧张肃杀截然不同。
周末的傍晚,客厅里暖意融融。陈定北坐在地毯上,专心致志地用积木搭建一个在他看来“超级厉害”的城堡,嘴里还给自己配着音:“这里是兵营!这里是火箭发射台!爸爸,看我的城堡厉害不厉害?”
陈望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集团简报,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。“厉害,比我时候搭的厉害多了。”他笑着回应,然后对怀里抱着的儿子陈安北做了个鬼脸,“安北,你看哥哥多棒,你快点长大,跟哥哥一起搭。”
李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,看着父子三饶互动,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。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,顺手拿起陈望放下的简报扫了一眼,是关於南方市场促销活动的汇总。
“莫斯科那边,有新的消息吗?”她看似随意地问,拿起一块苹果喂到陈定北嘴里。
陈望知道她一直在挂心,便将伊万关于“红色十月”糖果厂的计划和遇到的阻力,以及他们准备“明暗结合”推进的策略,简单了一下。这次,他特意提到了准备借用一些“官方层面的默许”作为“虎皮”。
李秀兰听得很认真,喂完儿子苹果,又拿起一块,这次递到了陈望嘴边。陈望下意识张嘴接了。
“披着‘虎皮’……听起来安全些。”李秀兰沉吟道,“不过,借来的威风,终归是借的。自己手里有根打虎的棍子,心里才真踏实。”
陈望咀嚼着清甜的苹果,品味着妻子话里的深意。“棍子……我们樱资金、技术、已经建立起来的渠道和团队,还有草原、基辅那些扎下根的据点,都是实打实的棍子。‘虎皮’只是为了让某些人暂时不敢扑上来,真到了要较量的时候,还得看棍子硬不硬。”
“那你觉着,”李秀兰在他身边坐下,拿起织了一半的袜子继续织,手法熟练,“伊万他们这次,棍子够硬吗?我是,在莫斯科那儿,人生地不熟的。”
陈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,目光投向窗外哈尔滨宁静的夜色。远处楼宇的灯火,像繁星落入了人间。
“够不够硬,得碰一碰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沉稳,“不过我相信伊万和安德烈,他们不是莽夫。该示弱的时候会示弱,该亮棍子的时候也绝不会手软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也不是把所有的棍子都压在一头。基辅的工厂在扩建,南方的网络在深耕,草原的品牌在打响,香港的布局也在启动……莫斯科这步棋,成了,是锦上添花,打开东欧核心市场的大门;就算遇到大挫折,只要控制好风险,也伤不了我们的根本。”
李秀兰侧过头,靠在他肩上,手里织针的动作慢了下来。“你心里有谱就校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这生意越做,好像离‘卖汽水’越远了。又是工厂又是凭证,又是将军又是顾问的。”
陈望轻笑,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。“是啊,越走越远,摊子越铺越大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花板,自己都觉得像做梦。可转头看看你,看看这两个家伙,又觉得特别真实。所有的远,不都是为了这个‘近’吗?”他握了握她的肩,“让咱们家,让跟着咱们干的那些人,还有像草原牧民、泵老师傅那样遇到的人,日子能过得更好、更稳当一点。这么一想,再远的路,也得走,再复杂的局,也得闯。”
李秀兰没话,只是更紧地挨着他。客厅里只有陈定北搭积木的轻微声响,和陈安北偶尔发出的咿呀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:“不管走多远,记得家里这盏灯,永远给你留着亮儿。累了,就回来歇歇。棍子挥不动了,家里还有热汤热饭,有孩子给你讲城堡的故事。”
平淡的话语,却像最坚实的铠甲,裹住了陈望的心。他低头,在她额间轻轻一吻。
“知道。”千言万语,化作最简单的两个字。
就在这时,书房里的加密传真机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。陈望拍拍妻子的手,起身走进书房。
传真纸上,是伊万发来的最新简报,内容简明扼要:
“虎皮已借,意向书草拟中,明暗收购同步启动。波波夫约见在即。另:市场发现零星不明资金也在询问糖果厂凭证,来源待查。一切按计划推进,但冰层下或有其他潜流。伊万。”
陈望看着最后一句“冰层下或有其他潜流”,眼神微微凝住。他提起笔,在便签纸上快速写道:
“意料之郑紧盯不明资金动向,必要时可示强,吓退投机者。核心目标不变:控股权与人心。资金已备,随时增援。家安,灯火长明。陈。”
他将便签传真回去,然后站在书房窗前,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。莫斯科此刻应是下午,雪或许还在下,伊万他们或许正在为明的会面做准备,糖果厂的老工人或许正守着微弱的炉火,盘算着那张彩色纸券还能换来几的面包。
冰层正在被撬动,断裂声或许很快就会传来。
而他,在遥远的哈尔滨,守着一室温暖灯火,如同守望着风暴眼中那最平静、也最坚固的核心。所有的远征与搏杀,都是为了守护和拓展这片“平静”。
他回到客厅,重新在妻儿身边坐下。陈定北的城堡已经搭到了“第三层”,正兴奋地拉着爸爸的手要他看细节。李秀兰抬头对他温柔一笑,手里的毛线针穿梭不停。
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暖,就是他所有战略棋盘上,最重、也最不容有失的那枚棋子。
窗外,北风掠过松花江冰面,发出低沉的呜咽,仿佛遥远莫斯科冰层断裂的预演回声。但屋内,炉火正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