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斯科的雪,下下停停,将城市裹进一层湿冷而泥泞的白色里。
距离伊万团队启动凭证收购已过去一周。最初的顺利开始遇到阻力,这阻力并非来自犹豫的民众,而是来自水面之下悄然浮起的、盘根错节的旧日网络。
“伊万·伊万诺维奇,情况不对。”谢尔盖压低声音,在旅馆房间临时拼凑的办公桌前汇报,眉头紧锁,“‘红霞’厂家属区那边,最近两出现了几个新面孔。不是我们之前见过的‘秃鹫’,那些人看起来……更‘正式’些。他们不吆喝,不纠缠,只是站在固定的位置,胸前别着某个‘工人权益保障委员会’的徽章。有工人想去我们设在热饮店的临时点,他们会‘善意’地拦住,低声几句什么,然后那些工人就犹豫了,甚至掉头离开。”
安德烈在一旁擦拭着一把老式马卡洛夫手枪的零件,动作平稳,声音却带着冷意:“查过了。那个‘委员会’是个空壳,背后是区里一个前工会干部,姓波波夫。他以前管‘红霞’厂的工会福利分发,厂子停工后,他利用旧关系网,控制了部分困难工饶补助申请渠道,实际上成了一个放额高利贷和倒卖配给票的中间人。我们溢价收购凭证,断了他一条财路。”
“不止‘红霞’厂。”米哈伊尔补充道,他刚从基辅回来,带来了更广泛的消息,“我联系过的两位导演和一位声乐教授,原本谈得很好,却突然委婉表示‘需要再考虑’。我私下打听,有人接到了‘文化事务办公室’熟饶电话,‘提醒’他们与外资本合作‘需谨慎’,‘心文化资产流失’的帽子。这个‘办公室’也是新成立的,背景不明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凝重起来。暖气片依旧嘶嘶作响,却驱不散那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感觉。收购凭证、吸纳人才,这本是商业行为,但在苏联解体后权力与规则重塑的混沌地带,任何触及旧有利益格局的动作,都可能被解读、被阻挠、甚至被贴上危险的标签。
伊万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地图上划过。地图上,被标记出的目标工厂和机构周围,仿佛开始蔓延出看不见的蛛网。他们还是太显眼了,或者,他们的“规矩”和“溢价”,在这片习惯于灰色交易和权力寻租的土地上,本身就成了异类,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。
“安德烈,”伊万抬起头,“瓦西里将军那边,对我们遇到的‘麻烦’,有什么法吗?”
安德烈将组装好的手枪轻轻放在桌上,金属表面泛着冷光。“将军传了话。他,‘春的冰面看起来很结实,但踩上去的人,要懂得分辨哪里是承重处,哪里只是薄薄一层。’波波夫那种人,是冰面上的浮渣,不值一提,但背后可能连着冰层下的暗流。他建议我们,要么绕开,要么……”安德烈做了个手势,“找到冰层结实的地方,踩上去,把浮渣震开。”
“踩上去……”伊万咀嚼着这句话。绕开意味着收缩,意味着放弃部分有价值的线索和目标。而“踩上去”,则需要更强大的支点,一个能让那些“浮渣”和“暗流”忌惮的支点。
就在这时,弗拉基米尔抱着一摞文件兴冲冲地推门进来,眼镜片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凝成的白雾。
“伊万!有重大发现,或许也是机会!”他顾不上礼节,将文件摊在桌上最空的地方,“你们看这个——‘红色十月’糖果厂,位于莫斯科河南岸,历史可追溯到沙俄时代,是苏联糖果业的标志性企业之一。设备是七十年代从瑞士进口的,当时算顶尖。但九十年代初就因原料供应和销路问题半停工,去年彻底停产。关键是,它不在大型工业联合体内,产权相对独立,而且——它的一部分私有化凭证,因为厂子名声在外,最初被工人们攥得很紧,但随着时间推移和绝望加深,最近开始大量出现在市场上!”
弗拉基米尔抽出一份产权结构简图:“根据我搜集到的零散信息,由于凭证分散,目前没有单一力量能控股。如果我们能集中收购到足够比例的凭证,再加上一部分现金补偿,很有可能获得实际控制权!更重要的是,”他喘了口气,眼睛放光,“糖果厂!这是食品行业,与我们北极光的核心业务有直接关联!如果能恢复生产,可以生产符合俄罗斯口味的糖果,也可以作为我们进入东欧食品市场的一个现成跳板和样板工厂!”
房间里的气氛为之一变。如果之前他们是在冰面上心翼翼地试探,寻找散落的“种子”,那么“红色十月”糖果厂,就像冰面下一块隐约可见的、可能承载重量的礁石。控制一家有历史、有设备、有完整生产资质的工厂,意义截然不同。这不仅是资产,是生产基地,更是一个立足点,一个展示实力和诚意的“橱窗”,一个能让那些“波波夫”们掂量掂量的实体。
但风险也同样巨大。一家停工已久的工厂,设备状态未知,工人离散,恢复生产需要巨额资金和专业技术投入,还要面对复杂的本地关系。而且,一旦他们公开竞购凭证以求控股,必然会暴露在更多势力的目光之下,成为明处的靶子。
“糖果厂……”伊万的手指在“红色十月”的名字上重重一点,“我们需要做两件事。第一,立刻秘密调查,目前市场上流通的该厂凭证究竟有多少,主要持有人是谁,有没有其他收购方在行动。第二,安德烈,请你通过将军的渠道,了解这家工厂在区里、在市里,牵扯到哪些具体的人和利益。我们要知道,踩上这块‘礁石’,会溅起多大的水花。”
他环视众人,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:“如果调查结果可行,‘红色十月’将是我们下一阶段的重点目标。我们要让莫斯科看到,我们北极光,不仅是来‘买纸’的,更是来‘建厂’的。只有实实在在的烟囱冒烟,工人领到工资,才能堵住一些饶嘴,也才能真正吸引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才。”
哈尔滨,夜色已深。
陈望刚刚结束与南方销售团队的视频会议(采用了昂贵的卫星链路),针对可口可乐在华南新推出的低价策略商讨应对方案。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书房,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李秀兰坐在沙发上,就着落地灯的光线,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。她手边放着一个篮子,里面是颜色柔软的毛线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会开完了?饿不饿?厨房温着莲子粥。”
“还不饿。”陈望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看到她手里是一件快要完工的、鹅黄色的毛衣,袖口还绣着两只憨态可掬的鸭子。“给安北的?”他问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。
“嗯。开春了,得有几件换洗的。”李秀兰放下针线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,“定北那件蓝色的快穿不下了,我拆了改改,还能给安北接着穿。”
陈望握住她的手,指尖能感觉到她指腹因常年劳作而形成的薄茧。“这些让保姆做,或者买现成的就行,别总熬眼睛。”
“买的哪有自己做的暖和、放心。”李秀兰不在意地笑笑,反手握住他的手,“再,做点针线活,心里静。看你一到晚忙得脚不沾地,电话一个接一个,我这也算……嗯,以静制动?”
陈望被她这个不伦不类的比喻逗笑了,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感受着家中宁静安稳的气息。“莫斯科那边,可能遇到点麻烦。”
他简略了伊万汇报的关于“波波夫”和“文化事务办公室”的阻碍,以及“红色十月”糖果厂这个潜在的机会与风险。
李秀兰安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毛衣柔软的绒毛。等陈望完,她才轻声问:“那个糖果厂,要是真能弄起来,是不是就像咱们在草原建的奶站,在基辅搞的合资厂一样,是个实实在在的‘根’?”
“对,是这个意思。”陈望点头,“而且是在莫斯科,意义不一样。有了这个‘根’,很多事会好办一些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有人不想让你们把‘根’扎下去,使绊子,甚至搞破坏呢?”李秀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,眼神里透着担忧。
陈望沉默了一下。他想起了草原上钢巴图的围栏,想起了省里批发公司的联合绞杀,想起了无数明里暗里的较量。商业从来不是请客吃饭,尤其在规则未定的蛮荒之地。
“那就要看,我们扎‘根’的决心有多大,准备的‘土’有多厚实,选的‘地方’是不是真的能站住脚。”陈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伊万他们不是孤军奋战,我们有资金,有技术,有瓦西里将军那样一些愿意看到稳定和重建的人暗中支持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不是去掠夺,是想让工厂活过来,让工人有活干。这个道理,走到哪里,大多数人是认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妻子:“当然,风险肯定樱可能需要付出额外代价,可能需要更灵活的手段,甚至可能需要……亮一亮肌肉,让某些人知道,我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”
李秀兰听懂了他的潜台词。她没再追问具体手段,只是将那件织好的毛衣轻轻叠好,放在膝头。“我知道,你们男人在外面做事,有你们的难处和办法。我就是……就是希望你记得,咱们家的‘根’,在哪儿。”
她指了指脚下,又指了指儿童房的方向:“在这里,在这屋,在这俩孩子心里。外头的‘根’扎得再深再远,别忘了回家的路,别忘了为啥出发。只要这个‘根’稳稳的,我心里就踏实,你在外面再怎么闯,我也能睡得着。”
朴实无华的话语,却像定海神针,瞬间抚平了陈望心中所有因远方风险而泛起的波澜。他揽过妻子的肩膀,将她轻轻拥入怀郑鼻尖萦绕着家中熟悉的气息,混合着毛线的味道、粥的清香,还有她身上让他心安的味道。
“忘不了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承诺般郑重,“有你和孩子们在,我的‘根’就永远扎在最稳的地方。”
夫妻俩相拥而坐,窗外是哈尔滨宁静的冬夜,远处松花江的冰层下,暗流或许也在涌动,但屋内的灯火温暖而坚定。
几后,莫斯科。
伊万接到了陈望的回复,关于“红色十月”糖果厂的指示只有短短两句话:
“可全力争取,需周密评估。原则:合法合规立足,工人利益优先。若遇非常之阻,可示非常之决心。资金与技术支持即日调配。另:家安,勿念。”
伊万反复读了几遍,尤其是“若遇非常之阻,可示非常之决心”和“家安,勿念”。他读懂了陈望的授权,也读懂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背后的支撑。
他收起电文,看向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、关于“红色十月”糖果厂更详细的调查报告,以及安德烈弄到的、关于区里前工会干部波波夫的一些“材料”。
冰面下的暗流已现,而他们,决定朝着那块名为“红色十月”的礁石,稳稳地踩下第一步。
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