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清晨,比莫斯科早五个时。
陈望在书房里,就着台灯昏黄的光,逐字逐句地阅读伊万发来的加密长报。窗外色仍是深蓝,城市还在沉睡,只有远处早班电车的叮当声隐约传来。
报告里的数字、人名、交易细节,像一块块冰冷的砖,垒砌出莫斯科那个正在坍塌又疯狂重组的世界的缩影。
但当看到泵·伊里奇颤抖着签下意向协议,看到叶卡捷琳娜·谢尔盖耶夫娜写下联系方式时那句“艺术不该被埋没”,这些砖石似乎有了温度。
报告最后,附着一份用型扫描仪处理过的、字迹略显模糊的名单初稿。弗拉基米尔的字迹一丝不苟,分门别类:
【A类:工程技术核心】
泵·伊里奇,59岁,“红霞”光学仪器厂八级精密磨床工,三十七年工龄,精通德制精密机床维护与改装,带徒十七人。状态:失业,配偶重病,急迫需款。意向:强烈希望参与工厂恢复,薪资要求不高,重视“手艺传潮。
尼古拉·阿列克谢耶维奇,47岁,原乌拉尔机械厂附属食品设备分厂副总工程师,主攻无菌灌装生产线设计。工厂已停工两年,目前靠修理家用电器维生。状态:沮丧但技术热情未灭,有完整技术笔记。接触难点:对“外国资本”有疑虑,需技术层面深度交流。
(以下省略七人,涵盖机械、化工、食品工程领域)
【b类:基础科研人员】
斯维特兰娜·泵罗夫娜,41岁,苏联科学院应用化学研究所副研究员,研究方向为食品添加剂与保鲜材料。研究所经费断绝,项目停滞,团队离散。状态:迷茫,考虑转行,但对研究有深厚感情。优势:能提供部分未公开的实验数据和配方思路。
(以下省略四人,涉及材料、生物发酵领域)
【c类:文化艺术领域】
叶卡捷琳娜·谢尔盖耶夫娜,36岁,前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首席独舞,古典芭蕾功底深厚,曾获苏联人民艺术家称号(青年组)。状态:失业,对行业失望,经济拮据但保有艺术骄傲。顾虑:对出国发展有畏惧,需建立信任与文化认同。
弗拉基米尔·伊戈列维奇(非经济学家弗拉基米尔),52岁,莫斯科电影制片厂资深导演\/编剧,擅长社会写实与史诗题材,作品曾获国际奖项。制片厂已无片可拍。状态:苦闷,大量创作计划搁置,渴望拍摄资金与表达平台。
(以下省略三人,包括声乐教授、戏剧演员、美术指导)
名单最后,是弗拉基米尔用红笔写下的一行字:“此名单仅为冰山一角。大多数‘名单上的人’正为生存挣扎,尊严与才华被急速消耗。收购凭证可解决其燃眉之急,但若想真正‘得到’这些人,需提供远超金钱的价值:希望、尊重、以及施展所长的真实舞台。”
陈望放下报告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。这份名单沉甸甸的,不仅是因为它代表的机遇,更因为它承载着一个个具体人生的十字路口。泵·伊里奇颤抖的手,叶卡捷琳娜孤寂的背影,还有那位宁愿修电器也不愿廉价出卖技术的尼古拉工程师……这些形象透过文字,真切地压在他的心头。
他不是救世主,也从未以此自居。商业的本质是交换和价值创造。但陈望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,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时刻,在苏联解体的废墟上,商业行为可以、也应该被赋予更丰富的内涵。这不再是简单的买卖,而是对“价值”的重新定义和“转移”。将即将被废弃的技术、即将被埋没的才华、即将消散的经验,转移到一片需要它们、能让它们重生的土壤上。这个过程本身,就具有超越利润的意义。
当然,风险巨大。政治风险、文化隔阂、管理难题、甚至这些人才本身可能存在的思维僵化或难以适应……每一步都可能踩空。但如果不做,这些宝贵的“人类资产”很可能就此湮灭,或者被其他国家、其他公司以更低廉、更功利的方式攫取。
他需要一套系统性的方案,一个既能高效吸纳人才,又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、实现价值转化的机制。名字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——“北极光学者计划”。
思路一旦打开,细节便汹涌而来。他重新坐直,抓过一沓白纸,开始快速书写框架要点:
定位:非单纯雇佣,而是建立“研究伙伴”或“特聘专家”关系。提供有竞争力的薪酬(美元结算),但更核心的是提供项目经费、实验条件、创作支持。
分级与通道:
短期访问学者:针对疑虑较重或需实地考察者,邀请来哈尔滨、基辅或香港进行1-3个月交流,费用全包,展示实力与文化环境。
长期特聘专家:针对技术核心与科研骨干,签订1-3年合同,安排至对口研究院、工厂技术中心或新项目组,配备助手和资源。
项目合作制:针对导演、编剧、艺术家,以具体项目(电影、舞台剧、品牌艺术设计)为载体进行合作,按成果分成。
人才培养顾问:针对资深技师如泵·伊里奇,聘为“高级技能导师”,主要职责是培训国内年轻技工,传承手艺,待遇从优。
后勤与融合:设立专门的“国际人才服务中心”,负责签证、住房、家属安置、语言培训、文化适应等一切后勤,解决后顾之忧。
风险管控:严格的背景审查(依托安德烈渠道),核心技术与知识产权归属的清晰法律协议,阶段性评估机制。
品牌与情感联结:定期举办“学者论坛”,发行内部刊物,讲述“北极光学者”故事,强化归属感和荣誉福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陈望完全沉浸其中,忘记了时间。直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李秀兰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两片烤好的面包进来,他才恍然抬头,发现已大亮。
“又没吃早饭?”李秀兰把托盘放在书桌一角,目光扫过他写满字的纸页和那份摊开的报告,没有多问具体内容,只是轻声责备,“胃不要了?孩子们都起了,定北念叨着要爸爸送他去幼儿园呢。”
陈望这才感到胃部隐隐的空虚和紧绷的神经带来的轻微头痛。他接过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,甜暖的液体滑入胃中,带来一阵舒适的熨帖。“在看莫斯科的进展,想想后面怎么走。对了,秀兰,”他放下杯子,眼神明亮起来,“你帮我参谋参谋。”
他将自己关于“北极光学者计划”的初步想法,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讲给李秀兰听,没有隐瞒其中的风险和投入。
李秀兰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托盘边缘。等陈望完,她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听起来……是个很大的工程,要花很多钱,操很多心。而且,把那么多人,从那么远的地方接过来,安顿好,让他们安心工作,这不仅仅是钱的事。”
“是啊,是人心的事。”陈望点头,“比建工厂、铺渠道更难。”
“但如果是像你的,泵老师傅那样的八级工,还有那些有真本事的科学家、艺术家,”李秀兰的眼神变得柔和而深远,“帮他们一把,让他们的本事别丢了,还能教给更多人,传到更远……这是积德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陈望:“我知道你压力大,摊子铺得越大,盯着你的人越多,摔一跤就越疼。可我觉得,这个‘学者计划’,跟你以前做的很多事不一样。它不只是为了北极光壮大,更是……把一些好东西,从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捡出来,放到咱们家的灶膛里,让它继续烧,还能照亮别处。这么做,心里踏实。”
陈望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巨额投入和未知风险而产生的摇摆,在李秀兰这番朴素却直指核心的话语中消散了。他握住妻子的手,她的手并不细腻,甚至有些粗糙,那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,却无比温暖有力。
“你得对,心里踏实。”他重复道,“就这么干。可能开始会很难,会被人笑话‘瞎讲究’、‘乱撒钱’,但值得。”
李秀兰反握住他的手,笑了笑:“你决定的事,我什么时候拖过后腿?去吧,先送儿子上学,他等你半了。这些纸啊笔的,跑不了。”
家庭时光像一块坚硬的现实,将他从宏大的战略思考中拉回。陈望收拾起纸张,和李秀兰一起走出书房。客厅里,四岁的陈定北已经背好书包,正趴在婴儿床边,对着刚醒来的弟弟陈安北做鬼脸,逗得家伙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满室都是奶香、面包香和孩子的笑声。
送陈定北去幼儿园的路上,家伙叽叽喳喳,一会儿问上飞的鸟叫什么,一会儿幼儿园新来的朋友会讲恐龙的故事。陈望耐心地应和着,牵着他的手走过积雪清扫后湿润的街道。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清晨,却让他充满了力量。
送完孩子,他没有立刻回公司,而是拐去了附近一家老字号的文具店,精心挑选了一本厚重结实、皮质封面的笔记本。回到书房,他在扉页上郑重写下:
“北极光学者计划——第一期”
宗旨:珍视智慧,传承技艺,跨越疆界,照亮未来。
原则:自愿、尊重、共赢、长期。
起始日:1992年冬
然后,他将伊万报告中的名单,以及自己清晨写下的框架要点,工工整整地誊抄到这本新笔记本上。这不再是草稿,而是一份正式的、需要全力以赴去实现的承诺。
他拨通了沈墨的电话:“沈墨,上午的行程调整一下。十点,召集研究院负责人、人力资源总监、法务负责人,还有你,到我办公室开个闭门会。我们有新项目要启动,代号‘播种者’。”
挂断电话,陈望望向窗外哈尔滨晴朗的冬日空。他知道,当他把“北极光学者计划”的指令正式下达给伊万时,在遥远的莫斯科,一场更加细致、也更加深刻的“人才收割”行动将全面展开。那不再仅仅是收购凭证,更是去叩响一扇扇紧闭的门,去点燃一颗颗或将冷却的心。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远征,目的地不是土地,是饶头脑与心灵。
而他的家园,他的火炉,他身后这平凡而坚实的温暖,将是他远征路上永不枯竭的燃料,也是他衡量一切行动是否偏离初心的那把最朴素的尺。
炉火正旺,足以温暖远方即将到来的客人,也足以照亮他们即将一起开拓的、充满未知但也充满希望的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