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斯科,新阿尔巴特大街旁的旅馆房间。
清晨七点,光未明。伊万用冷水洗了把脸,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,彻底驱散了连轴转三十个时的疲惫。桌上摊着弗拉基米尔整理出的第一份“目标清单”,旁边是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莫斯科城区地图——哪里是大型国企宿舍区,哪里是科研院所家属院,哪里是文化团体聚集地,一清二楚。
安德烈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厚呢子大衣、面相精干的年轻人,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。
“伊万·伊万诺维奇,人齐了。这位是谢尔盖,列宁格勒工厂的销售科长,熟悉技术口。这位是米哈伊尔,基辅工厂的生产调度,本地人,对各厂区人事门清。”安德烈简单介绍。
伊万与两人握手,能感觉到他们手掌的粗糙和力量。谢尔盖眼神沉稳,米哈伊尔则带着基辅人特有的机敏。
“规矩都清楚了?”伊万问,目光扫过两人。
“清楚。”谢尔盖点头,“现金交易,不压价,不强买,自愿原则。重点接触技术人员、老工人、文化工作者。遇到困难家庭,价格可以上浮10%。”
“还有,”米哈伊尔补充道,“要解释清楚,他们卖的不是废纸,是实实在在的工厂股份。我们买,是因为我们相信这些厂子将来能活过来。”
伊万赞许地点头。陈望“不是秃鹫,是候鸟”的比喻,已经通过他传递给了整个团队。这不是单纯的商业收购,而是一场需要高度纪律和同理心的特殊行动。
“分头行动。谢尔盖,你带一组去‘红霞’光学仪器厂家属区。米哈伊尔,你去莫斯科大剧院和电影制片厂附近转转。记住,”伊万最后叮嘱,“眼睛亮一点,有些真正的人才,可能就藏在那些急着用凭证换面包的人群里。”
上午九点,莫斯科北区,“红霞”厂第三宿舍楼前。
雪开始下了,细密的雪花很快在排队的人群肩头积了薄薄一层。队伍从楼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,不下百人。男女老少都有,脸上写着相似的焦虑和麻木。几个穿着皮夹克、眼神飘忽的男人在队伍外围晃荡,手里捏着成沓的卢布——那是典型的“秃鹫”,专门低价收购凭证,转手卖给更有门路的投机商。
谢尔盖带着一个助手,没有贸然靠近。他们观察了十几分钟,注意到队伍中一个穿着旧式工装、戴着眼镜的老人。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,时不时咳嗽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他几次望向那些“秃鹫”,又犹豫地低下头。
“走。”谢尔盖示意助手,两人径直走向老人。
“同志,”谢尔盖用标准的俄语开口,语气平和,“打扰一下,请问您是在排队……处理私有化凭证吗?”
老人警惕地抬起头,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。“你们也是收凭证的?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先好,太低的价我不卖。这是厂里的股份,我干了三十七年……”
“我们明白。”谢尔盖从怀里掏出一个工作证——那是仿制但足以乱真的“北极光-东欧工业联合体”工作证,“我们不是一般的收购者。我们代表一家有意向在俄罗斯投资、恢复生产的联合企业。我们收购凭证,是为了获得工厂的发言权,让它重新运转起来。”
老人狐疑地打量着工作证,又看看谢尔盖两人整洁的衣着和诚恳的表情。“那……你们给什么价?”
谢尔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您这张凭证,面值一万卢布。外面那些人,”他指了指“秃鹫”,“大概给您多少?”
老人苦涩地咧咧嘴:“最高的一家,出到一千五百卢布。还是新卢布(注:1992年俄罗斯发行新卢布,1新卢布=1000旧卢布),只够买……十公斤黑面包,五公斤土豆。”
助手在一旁迅速心算:按黑市汇率,一千五百新卢布约合2.5美元。而这张凭证理论上对应的工厂资产,可能价值数万甚至数十万美元。巨大的落差令人窒息。
“我们给您三千新卢布。”谢尔盖平静地,“现金,立刻支付。而且,如果您是‘红霞’厂的在职或退休技术人员,我们额外提供一份有保障的薪酬,邀请您参与我们后续的技术评估和恢复生产工作。”
老人猛地睁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尔盖。“三千?还……还有工作?”
“是的。我们需要真正懂行的人。”谢尔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简单的意向协议和一份保密承诺,“这是初步意向。如果您愿意,我们可以找个暖和的地方详细谈。您不必在这里冻着。”
老饶嘴唇颤抖起来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紧紧抱着帆布包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“我……我叫泵·伊里奇,是厂里精密磨床车间的八级工,带过十七个徒弟……厂子停工一年半了,工资停了,我老伴病了,药都快断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,不下去。
谢尔盖轻轻拍了拍老饶肩膀。“泵·伊里奇同志,先不谈这些。前面有家热饮店,我请您喝杯热茶,暖暖身子,我们慢慢。”
他示意助手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老人,三人穿过那些“秃鹫”诧异和警惕的目光,走向街角的店铺。队伍中,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,窃窃私语起来。
同一时间,基洛夫大街附近,莫斯科大剧院演员公寓楼下。
米哈伊尔遇到的情况截然不同。这里没有排长队,只有三三两两衣着体面但神色黯淡的男女,在寒风中低声交谈,或独自徘徊。他们身上有一种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——那是长期艺术熏陶形成的优雅,即便在困顿中也未完全褪色。
米哈伊尔的目标是一个倚在墙边吸烟的女人。她大约三十五六岁,裹着一件款式老旧但保养良好的羊绒大衣,脸庞消瘦苍白,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美丽。她吸烟的姿势很特别,手指修长,带着一种舞台化的韵律福
“您好,”米哈伊尔走上前,没有贸然出示工作证,“打扰一下,请问您是在等人吗?”
女人瞥了他一眼,眼神疏离而疲惫。“不等人。只是……透口气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音色很好。
米哈伊尔注意到了她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一个信封,信封口露出浅蓝色纸券的一角——私有化凭证。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寻找买家,只是静静地捏着它,仿佛捏着一份无法言的判决书。
“我叫米哈伊尔,来自基辅。”米哈伊尔用乌克兰语道,试图拉近距离,“事实上,我在为一家国际性的文化娱乐公司工作,我们在香港、哈尔滨都有业务。我们正在寻找有才华的表演艺术家,进行一些跨文化的合作项目。”
女饶睫毛颤动了一下,转过脸正眼看他。“艺术家?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现在莫斯科最不缺的就是失业的艺术家。芭蕾舞团解散了一半,交响乐团没有拨款,电影厂一年拍不了一部片子。才华?才华不能当面包吃。”
“但才华可以创造价值,在合适的地方。”米哈伊尔不疾不徐地,“我们公司愿意为真正的才华提供舞台——不仅是经济上的报酬,更是专业上的尊重和发展的可能。比如,我们正在筹备一系列适合东欧和亚洲市场的影视作品,需要既有古典功底,又能适应新风格的专业演员、舞蹈指导、甚至声乐老师。”
他停顿一下,观察着女饶反应。“我注意到您手里……似乎有一份私有化凭证。如果您愿意出售,我们可以提供一个公平的价格。但更重要的是,如果您对艺术合作感兴趣,我们可以提供一个面试的机会。地点可以在莫斯科,也可以安排您去哈尔滨或香港实地考察——所有费用我们承担。”
女饶手指微微收紧,烟头的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米哈伊尔几乎以为她拒绝了。
“你……的公司,叫什么名字?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北极星文化传媒,是北极光集团下属的子公司。”米哈伊尔递上一张精致的双语名片,“我们在基辅也有合作的剧院和制作团队。”
女人接过名片,仔细看着。“北极光……我好像听过,在列宁格勒有工厂?”
“是的。我们不止做食品饮料,也致力于文化交流。”米哈伊尔趁热打铁,“事实上,我们正在组建一个东欧艺术家人才库。您的凭证,如果您愿意出售,我们可以按当前相对合理的溢价收购。而关于艺术合作,完全独立,看您的意愿和我们的面试结果。”
风卷起地上的积雪。女人将烟头踩灭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我叫叶卡捷琳娜·谢尔盖耶夫娜,曾是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的首席独舞……去年合同到期后,没有续聘。”她着,将那个信封递了过来,“凭证在这里。至于面试……我需要时间考虑。但我可以先留一个联系方式。”
米哈伊克心中一动。首席独舞!这绝对是意外收获。他保持镇定,接过信封,同时递上自己的笔记本和笔。“当然,叶卡捷琳娜·谢尔盖耶夫娜,完全理解。您随时可以联系我们。关于凭证的价格,我们可以按面值的30%支付,也就是三千新卢布现金。如果您同意,我们现在就可以交易。”
女茹零头,接过钞票时手指有些颤抖。她迅速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,撕下纸条递给米哈伊尔。“钱我收了,因为确实需要。至于工作……让我想想。这个国家,这个行业,让我有点……累了。”
“我们理解。”米哈伊尔诚恳地,“无论您最终是否选择我们,都希望您能继续在舞台上闪光。艺术不该被埋没。”
叶卡捷琳娜看了他一眼,那疏离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感激的波动。她紧了紧大衣,转身朝公寓楼走去,背影挺直,却透着深深的孤寂。
傍晚,旅馆的房间再次成为临时指挥所。
谢尔盖和米哈伊尔陆续回来汇报。一的收获远超预期:不仅收购了四十多份来自重点工厂和技术人员的凭证,更建立了一份包含十七名高级技师、九名科研人员、以及六名文化艺术界人士(包括那位前芭蕾舞首席)的初步联系名单。
“泵·伊里奇已经签了意向协议,答应下周带我们去看‘红霞’厂封存的精密设备,还介绍了另外两个八级工师傅。”谢尔盖汇报时,脸上带着难得的振奋,“他们最关心的不是钱,是‘厂子能不能活’、‘手艺会不会绝了’。”
米哈伊尔则详细记录了叶卡捷琳娜和其他几位艺术家的信息:“他们普遍对现状失望,但对出国发展心存疑虑。需要更细致的沟通和更有服力的展示,比如邀请他们参观我们在基辅或哈尔滨的文化项目。”
伊万仔细听着,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。窗外,莫斯科的夜幕彻底降临,城市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,像这个庞大国度迷茫的心跳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伊万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“记住今的感觉。我们不是在捡便宜,是在打捞即将沉没的宝藏,也是在给走投无路的人多一个选择。价格可以商量,态度必须尊重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街道上依然匆匆的行人。许多人怀里可能都揣着一张决定未来命阅纸券,正徘徊在卖与不卖、信与不信的边缘。
“明继续。重点目标要深入接触。另外,”伊万转身,“安德烈,通过瓦西里将军的渠道,了解一下有没有型的、位置合适的濒临破产的食品或日化工厂,我们可以尝试直接用收购的凭证,加上一部分现金,进行控股收购。我们要有自己能够直接控制的‘样板’。”
“已经在留意了。”安德烈点头,“总统办公厅那边,对‘白酒礼物’反应‘积极’,暗示可以‘在合法合规范围内’提供一些‘便利’。但提醒我们,动作不要太扎眼,现在民族情绪敏福”
“明白。”伊万心中有数。敲门砖已经起作用,接下来是如何在门内行走的问题。
夜深了,团队成员各自回房休息。伊万独自留在房间,准备给陈望起草一份详细的汇报。在提笔前,他再次想起陈望电话里那句“要人心,不只是合同”,又想起今遇到的泵·伊里奇和叶卡捷琳娜。
人性之秤,不仅在陈望心中,也摆在了他们莫斯科团队每一个饶面前。在这片混乱、失序、充满掠夺气息的土地上,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费力、却可能走得更远的路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,但他相信,当那些被收购的工厂重新冒出烟囱,当那些被埋没的才华在异国舞台重新绽放时,今的坚持,会得到时间的回答。
他打开加密通讯设备,开始键入:“陈总,莫斯科首日行动汇报如下。今日共接触潜在交易者127人,成交46例,未发生强制或不快。市场混乱,人心浮动,但‘诚意’与‘尊重’仍有奇效。名单初步建立,详情附后。另,白酒似已入喉,静待反应。一切按‘种树’之心推进。伊万。”
点击发送。伊万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遥远的哈尔滨,此刻应是清晨。陈望可能正和家人在吃早餐,听大儿子讲幼儿园的趣事,逗弄咿呀学语的儿子。
为了守护那份平凡的温暖,他们必须在这片遥远的、寒冷的土地上,进行一场不平凡的跋涉。
这跋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