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的四月,草尖已经泛绿。
其木格骑马走过集体牧场,手里拿着合作社第一季度的财务报表。数字很漂亮:草场恢复面积扩大三百亩,羊群产羔率提高百分之十二,牛奶菌落数达标率从百分之三十提到百分之六十。合作社账面盈余,三万七千元。
但她脸上没有笑容。
因为报告最后一页,用红笔圈出了一组数据:合作社成员的债务情况。虽然钢巴图倒台了,高利贷被清算了,但很多牧民家庭,依然背着信用社的贷款、亲戚的借款、甚至是一些不清道不明的旧债。平均每户负债,一千二百元。
这笔钱,对城市人来不多,但对草原上的牧民,是一年的收入。
“其木格主任,”巴特尔骑马跟上来,脸色也很凝重,“昨又有三户牧民来找我,想退出合作社,把草场租出去,去城里打工。他们……在合作社虽然稳定,但来钱慢,债务压得喘不过气。”
其木格勒住马,望向远处。牧场上,合作社的羊群正在吃草,几个年轻牧民骑着摩托车在巡护——那是合作社新买的,用于草场管理。更远处,兽医站的屋顶上,红旗在春风中飘扬。
这一切,都是合作社半年来辛辛苦苦建起来的。
但现在,根基在动摇。
“他们想租给谁?”她问。
“还能有谁,”巴特尔苦笑,“那些从城里来的老板,听草原要开发,跑来圈地,要建度假村,建矿场。开价很高,一亩地一年五十块。一户牧民有五百亩草场,一年就是两万五。对负债的家庭来,是救命钱。”
一年两万五。其木格心里一沉。这个价格,合作社给不起。合作社的草场是集体经营,利润分红,去年每户才分了不到五百元。虽然长远看,合作社的模式更可持续,更能保护草原,但眼下,实实在在的现金,对负债的家庭更有吸引力。
“不能让他们租。”她下了决心,“草场租出去,就毁了。那些老板只管挖矿,只管盖房子,不管草场死活。三年五年,草场沙化了,他们拍拍屁股走了,牧民怎么办?子孙后代怎么办?”
“道理他们都懂,”巴特尔叹气,“但债务压在身上,孩子要上学,老人要看病,眼前的难关过不去,谁还姑上长远?”
两人沉默地骑马。春风拂过,带来青草萌发的清香,也带来远处工地的机器轰鸣——那是县里在修通往草原的公路,是要“开发旅游资源”。
开发。这个词,在草原上,有时候是希望,有时候是毁灭。
回到合作社驻地,其木格立刻给陈望发了加密电报。她把情况清楚,最后问:“陈总,合作社遇到了生存危机。牧民负债重,眼前利益诱惑大,长远理念难坚守。请问如何应对?”
她等了整整一。
傍晚时分,回电来了。很长,她译了很久:
“其木格:来信收到。问题核心是短期利益与长期发展的矛盾。解决方案:第一,合作社设立‘紧急救助基金’,从盈余中拿出百分之二十,无息借给负债最重的十户牧民,帮助他们渡过眼前难关。第二,启动‘草原守护者计划’,与牧民签订长期合作协议——合作社保证以不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他们的牛羊奶毛,但要求他们承诺不租售草场,并按照合作社的要求进行生态放牧。签约牧民,子女上学合作社补贴,老人看病合作社援助。第三,拓展产业链。不要只卖原料,要深加工。建型乳品厂,把牛奶做成奶粉、奶酪;建皮毛加工点,把羊毛做成毯子、衣服。提升附加值,提高牧民收入。钱不够,哈尔滨支持;技术不够,派专家去;销路不够,用北极光的渠道。记住:合作社不是慈善机构,是经济共同体。要让牧民看到,跟着合作社,不仅能活,还能活得更好。陈望。”
电报最后,还有一行字:“草原的根,要扎在经济的土壤里,才能扎得深,扎得牢。”
其木格反复读了三遍。
然后,她叫来巴特尔,叫来合作社的所有骨干,连夜开会。
会议开到凌晨。煤油灯的光晕下,一张张被草原风霜雕刻的脸上,先是迷茫,然后是思考,最后是坚定。
“我同意!”朝鲁第一个表态,“我家欠债最多,一千八百块。如果合作社能帮我渡过难关,我这辈子就跟定合作社了!草场?给多少钱都不租!”
“我也同意!”一个年轻牧民站起来,“我去过城里打工,累死累活,还受气。如果能在家门口挣钱,谁愿意背井离乡?”
“但是,”有人提出疑问,“建乳品厂,建加工点,要多少钱?咱们有吗?”
其木格把陈望的电报放在桌上:“钱,哈尔滨支持;技术,派专家来;销路,用北极光的渠道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事情做好,把产品质量做好,把合作社的品牌做好。”
她环视众人:“陈总,合作社是经济共同体。什么意思?就是大家绑在一起,一起生产,一起销售,一起分钱。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现在有人要挖我们的根,我们不能让他们挖。我们要把根扎得更深,扎到他们挖不动的地方去。”
“怎么扎?”巴特尔问。
“从明开始,”其木格站起来,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第一,统计所有牧民的债务,列出最困难的十户,合作社无息借款。第二,起草‘草原守护者’协议,愿意签的,我们优先收购,优先扶持。第三,选址建乳品厂,我去县里跑手续,巴特尔你负责联络哈尔滨的专家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还有第四件事——夜校加课。不光教认字算账,还要教市场经济,教合作社原理,教草原生态。要让每一个牧民都明白,我们不是在跟谁对抗,是在建设自己的家园,是在守护子孙后代的草原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煤油灯下,所有饶眼睛里,都有火光在跳动。
那是对家园的守护,对尊严的坚持,对更好生活的渴望。
散会后,其木格独自走出帐篷。草原的夜,繁星满,银河横贯际,壮丽得让人屏息。
她想起宝音葬礼那,也是这样的星空。老人用生命换来了合作社的诞生,换来了草原新生的可能。
而现在,她要做的,是让这新生活下去,长大,扎根。
不容易。
但必须做。
因为草原的根,不能断。
断了,这片土地就死了。
死聊土地,长不出希望,长不出未来。
夜风吹过,带着青草萌发的香气,也带着远处工地隐约的轰鸣。
两种力量,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正在较量。
一种要开发,要掠夺,要短期的暴利。
一种要守护,要生长,要长远的生机。
其木格握紧拳头。
她选择后者。
哪怕难,哪怕慢。
因为只有根扎深了,树才能长得高,才能经得起风雨。
而他们,就是草原的根。
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,扎在每一个牧民的心里。
扎得越深,越没有人能拔得动。
远处,合作社的灯光还亮着。那是夜校的教室,还有牧民在学习。
更远处,兽医站的灯光也亮着。那是尼古拉教授在备课,巴雅尔在自习。
一点一点的光,连成片。
就能照亮,整个草原的夜。
其木格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回帐篷。
明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今夜,让她好好看看这片星空。
看看这片,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。
看看这片,正在新生的草原。
哈尔滨,凌晨三点。
陈望轻轻推开卧室的门。床头灯还亮着,李秀兰靠在枕头上睡着了,怀里抱着安北。家伙也睡着了,脸贴在母亲胸前,嘴角还挂着奶渍。
陈望轻轻走过去,给妻子掖了掖被角,又摸了摸儿子的脸。安北在睡梦中咂了咂嘴,像在做什么美梦。
他退出卧室,轻轻带上门。
书房里,台灯还亮着。桌上摊着全国地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北极光的布局:红色的生产基地,蓝色的销售网络,绿色的原料基地,黑色的国际贸易线。
像一张巨大的网,正在中国,在东北亚,甚至更远的地方,缓缓铺开。
陈望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。今要记录的事情很多:无菌灌装产能突破,农安模式成功,股份制改造启动,乌克兰考察在即,草原合作社遇到挑战……
每一件事,都关乎企业的生死,关乎千百个家庭的生计,关乎他当初许下的诺言——建一个让普通人能有尊严地活着的企业。
很难。
但必须做。
因为汛期将至。
时代的江水正在上涨,机会的窗口正在打开。如果能抓住,北极光就能从一家地方企业,成长为全国性品牌,甚至走向世界。如果抓不住,就可能被后来者超越,被时代淘汰。
没有中间选项。
要么上,要么下。
他选择上。
哪怕这意味着更多的风险,更大的压力,更艰难的选择。
因为在他身后,不止有家人,有员工,有合作伙伴。
还有这个时代,千千万万个像他们一样,在努力,在奋斗,在试图改变命阅普通人。
他们都在看着。
看北极光能不能走出一条路,看私营企业能不能真的做大做强,看普通人能不能在这个大时代里,真的通过自己的努力,改变命运。
这个责任,很重。
但陈望愿意扛。
因为这是他的选择,也是他的使命。
从1979年冬,在北大荒的雪地里醒来,决定活下去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自己这一生,注定要扛起些什么。
以前是扛起自己的生存,后来是扛起一个团队,一个企业。
现在,是扛起一个梦想——关于尊严,关于公平,关于一个更好的世界的梦想。
虽然梦想还很远。
但只要方向是对的,只要脚步不停。
总有一,能走到。
他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前。
哈尔滨的凌晨,万俱寂。只有远处工厂的灯火,和松花江隐约的流水声。
江水在流。
一刻不停。
就像这个时代,就像他们这些人。
在黑暗中摸索,在困难中前行,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。
但无论如何,在向前。
向前,就有希望。
陈望深吸一口气,关掉台灯。
该睡了。
明,还有更多的战斗,在等着他。
但此刻,让他享受这片刻的宁静。
在这春江水暖的夜里,在这汛期将至的前夜。
在这新生与挑战并存的,1992年的春。
他知道,自己准备好了。
准备好迎接一切风暴,一切机遇,一切可能。
因为根已经扎下。
因为水正在汇聚。
因为时代,正在呼唤。
而他,和他们,已经整装待发。
要去往,那个更广阔的,更光明的,更值得奋斗的未来。
窗外,东方际,已经泛起第一缕曙光。
,快亮了。